如梦令

满庭芳·归去来兮

苏轼 〔宋代〕
归去来兮,吾归何处?万里家在岷峨。百年强半,来日苦无多。坐见黄州再闰,儿童尽楚语吴歌。山中友,鸡豚社酒,相劝老东坡。 云何,当此去,人生底事,来往如梭。待闲看秋风,洛水清波。好在堂前细柳,应念我,莫剪柔柯。仍传语,江南父老,时与晒渔蓑。

介绍

这首《满庭芳》作于苏轼将离黄州、量移汝州之时。词从“归去来兮”的自问写起,先叹故乡万里、年岁过半,再记黄州岁月与邻里挽留,最后借堂前细柳和渔蓑寄托重来之愿,是一篇以告别为缘起的抒情词。

注释

归去来兮:回去吧;“来”是语助词,用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成句。 岷峨:岷山与峨眉山,借指苏轼的蜀中故乡。 强半:大半,指一生已过了大半。 再闰:又遇到两个闰年,指谪居黄州已四年有余。 楚语吴歌:黄州旧属楚、吴之地,指孩子们已会当地口音和歌谣。 社酒:社日祭神、邻里聚会时喝的酒。 底事:何事,究竟为了什么。 洛水:流经洛阳一带的水,离即将前往的汝州不远。 柔柯:柔嫩的枝条,指雪堂前苏轼手植的柳枝。 渔蓑:捕鱼时披的蓑衣,此处指苏轼在黄州出游所用之物。

译文

归去吧,我该归向何处?家乡远在万里外的岷山、峨眉。一生已过了大半,剩下的日子实在不多。眼看在黄州又过了两个闰年,孩子们说的、唱的都成了楚地吴地的口音。山中的朋友带着鸡、小猪和社酒,劝我在东坡终老。还说什么呢?就这样离去,人生究竟为了什么,来来往往像穿梭?等到有闲暇,去看秋风里洛水的清波。好在堂前还有细柳,你们若想念我,就不要剪掉柔嫩的枝条。还请转告江南的父老,时常替我晾晒渔蓑。

赏析

理解这首词,要抓住三次自问如何把漂泊与惜别扣在一起。开篇借用陶渊明成句,却不是归隐已成的快意:“吾归何处”悬在半空,岷峨远在万里,眼前要去的又只是汝州,故乡与君命两头都落空。“百年强半,来日苦无多”再把这无归收成时间上的紧迫。 上片后半转向黄州。“再闰”与“楚语吴歌”写孩子们已在此地长大,年月不是虚度;鸡豚社酒、相劝老东坡,则把父老的挽留落到酒食上。自伤由此转入被接纳的温暖。 过片“云何”“底事”再次追问,来往如梭把迁谪说成身不由己的往复。紧接着“待闲看秋风,洛水清波”,用一个“闲”字把怨气按住,并不真以为前路安稳。结尾不直说还要回来,只嘱莫剪堂前细柳、时时晒渔蓑。柳与蓑像人仍在场的证据,留恋因此克制而绵长。全词随心绪转折,少见刻意铺排,却把失路与人情写得彼此不掩。

创作背景

元丰七年(1084)四月,苏轼在黄州接到量移汝州安置的命令,即将离开寓居数年的雪堂。临行留别邻里,恰逢李仲览自江东来送行,他便写下这首词相赠。量移只是把贬地移近,并非平反复职,所以词中并无庆幸,只有去留两难。

评价

这首词不以奇句取胜,却让迁客的失意与黄州父老的情谊并立:哀在归不得,暖在人可托,结尾用柳和蓑代说后约,余意不尽。它属于苏轼黄州词里以性情见长的留别之作,说明其词不只写闲情,也能容纳贬谪生涯与日常情分。它不如前后《赤壁赋》《念奴娇》那样成为苏轼的标志性名篇,却是理解他离黄心态的一篇真切文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