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梦令

江南逢李龟年

杜甫 〔唐代〕
岐王宅里寻常见,崔九堂前几度闻。 正是江南好风景,落花时节又逢君。

介绍

这是杜甫晚年所作的七言绝句。大历年间流寓潭州时,他偶遇同样漂泊江南的盛唐乐人李龟年,由当年在岐王宅与崔九堂频繁听歌,写到暮春时节的异乡重逢,在极短的篇幅里寄寓今昔盛衰之感。

注释

岐王:唐睿宗之子李范,封岐王,好接文士、通晓音律,卒于开元十四年。 寻常:经常、平常。 崔九:殿中监崔涤,排行第九,为玄宗所亲信;杜甫原注即指此人。 江南:这里指潭州一带的江湘之间,不是泛称所有南方。 落花时节:暮春花落之时,也暗含人与时代的迟暮。 君:指李龟年。

译文

从前在岐王府里经常见到你,在崔九的堂前也多次听过你歌唱。如今正是江南风景美好的时候,却在落花的暮春又遇见了你。

赏析

前两句只列出两个旧地,却足以唤出一整段开元岁月。“岐王宅里”“崔九堂前”都是贵游、文士与艺人汇聚之处,李龟年则是那个时代最容易辨认的声音。杜甫不写曲名和歌辞,只用“寻常见”“几度闻”,把往来听歌说得十分平常。越是当时不足为奇,事后越显出不可再得。岐王李范与崔涤都卒于开元十四年,这两句也把回忆限定在盛世尚在、人事未散的时期。 后两句落到眼前。江南正值风景最好的季节,重逢本可以写成喜事,诗却把相遇放在“落花时节”。“正是”把春景推到极盛,“又”字随即接上迟暮:同样是相见,地点已从洛阳的王宅侯堂转到乱后的潭州,人也不再是承恩的乐工与出入其间的诗人。四句没有直接说悲,空间由北到南,时间由昔到今,盛衰全靠这一转一接完成。 李龟年不只是一位老友。他的歌声曾经属于宫廷和贵宅,乱后只能在江南为人歌唱;杜甫自己也在长期漂泊中走向生命尽头。个人的荣悴因而与唐王朝由开元转入大历的历史变化叠合。诗独取落花,使季节、身世和国运共用一个形象,却不把比喻说破。绝句容易在第三句用力提起、第四句顺势感叹,这首诗的力量恰恰在于克制:地名、次数、时令和两个虚字已经足够,其余留给读者补足。

创作背景

此诗约作于唐代宗大历五年(770)春,杜甫流寓潭州(今湖南长沙),同年去世。李龟年是唐玄宗时期的著名乐工,安史之乱后流落江湘。阔别数十年后,二人在江南偶然重逢。诗中所忆的岐王李范、崔涤均卒于开元十四年,属于开元旧事;杜甫由这次重逢回顾当年听歌的经历,写下此诗。

评价

这首诗的效果,在于把巨大的今昔对照压进四句近乎平直的叙述,让重逢的表面喜悦自己透出衰飒。它不依靠警句,而依靠地名、时令和虚字的配合,使一次个人相遇同时承受身世与时代的重量。它是杜甫七绝中最广为传诵的作品之一,也常被看作盛唐记忆进入乱后诗歌的代表文本。它的含蓄并非回避事实,而是让有限的句子容纳更多历史内容;既不宜只把它当成老友偶遇的小品,也不必把每个字都坐实成固定寓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