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梦令

贺新郎·甚矣吾衰矣

辛弃疾 〔宋代〕
甚矣吾衰矣。怅平生、交游零落,只今余几!白发空垂三千丈,一笑人间万事。问何物、能令公喜?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见我应如是。情与貌,略相似。 一尊搔首东窗里。想渊明、停云诗就,此时风味。江左沉酣求名者,岂识浊醪妙理。回首叫、云飞风起。不恨古人吾不见,恨古人不见吾狂耳。知我者,二三子。

介绍

《贺新郎·甚矣吾衰矣》是辛弃疾闲居铅山瓢泉时写的长调。小序说他已为邑中园亭赋过此词,一日独坐停云堂,山水竞来相娱,便仿陶渊明《停云》思念亲友之意再写一阕。词从年衰友散写到与青山相看、与古人对饮,抒落职后的孤独、傲岸和对世态的愤懑。

注释

甚矣吾衰矣:借用孔子自叹衰老的语气,兼含理想难行之意。 三千丈:用李白诗句极言忧愁,白发徒长而功业无成。 能令公喜:用《世说新语》成句,问世间还有什么能让自己高兴。 停云:既指瓢泉别墅的停云堂,也指陶渊明思念亲友的《停云》诗。 浊醪:指浊酒,这里代表不为求名而饮的真意。 云飞风起:化用刘邦《大风歌》,写回头长啸时风云激荡。 二三子:原是孔子称弟子的口气,这里指真正了解自己的人极少。

译文

我已经衰老得很了。想起平生交游四处飘零,如今还剩下几个,真让人惆怅。白发徒然垂下三千丈,人间万事也只好一笑置之。试问还有什么能让我真正高兴?我看青山姿态多么美好,料想青山看我也该如此。情意和容貌,大致相似。端着一杯酒,在东窗下搔首徘徊,想来陶渊明写成《停云》时,也正是这番况味。江东那些沉醉于求名的人,哪里懂得浊酒中的妙理?回头长啸,只见云飞风起。我不恨自己见不到古人,只恨古人见不到我的狂放。真正了解我的,不过两三个人罢了。

赏析

上片由衰飒起笔,却不停留于叹老。开篇借孔子自叹衰老的语气,把白发、交游零落和政治理想落空叠在一起;“只今余几”又与篇末“知我者,二三子”呼应,全词始终收束在知音稀少上。“白发三千丈”“能令公喜”连用成句,是把无成、无友说得更陡,使“喜”字落空,感情才不得不交给青山。 “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见我应如是”是转关。词人先把情意投入山色,再让青山回看自己,物我由对坐变成对等。孤独不再只是被遗弃,而成为一种彼此确认的精神姿态。“情与貌,略相似”收得轻,却托住了上片。 下片由停云堂的酒和东窗进入对陶渊明的想象。搔首、闲饮被压成此时风味,两人的相似不只在饮酒,更在不肯把酒变成求名的工具。“江左沉酣求名者”表面上讥南朝名士,实际刺的是沉醉名利、不解酒中真意的时人。情绪到“云飞风起”猛然扬起,末二句再把“我与青山”换成“我与古人”:不恨自己未见古人,只恨古人未见自己的狂。空间上的相看与时间上的相对,构成两重自我确认。 典故虽密,却都服务于衰、孤、傲、狂的推进。经史成句说得近于口语,长调因此有了散文的骨力;末句收回“二三子”,又让豪语落到真正的寂寞里。

创作背景

辛弃疾绍熙末年自福建安抚使任罢归后,长期闲居信州铅山瓢泉,园中有取陶渊明诗意命名的停云堂。小序明说,他已为邑中园亭写过《贺新郎》,一日独坐堂上,水声山色竞来相娱,便仿《停云》思念亲友之意写下此词。作年有庆元四年前后和嘉泰元年春等说法,总之是投闲置散已有数年时的作品;词中友朋零落之感与此时处境相合。

评价

这首词是辛弃疾晚年闲居词的代表,效果在于把衰竭的身世感写成昂扬的人格对话。青山、渊明和“狂”不是点缀,而是友朋零落、事业无成之后重新确立自我的支点。典故密而不死,经史口语入词,扩大了词的语气和容量,也使豪放不只等于壮语。作者自己特别看重其中两联;后世谈辛词的性情、郁勃和以文为词,也常能从这里见到典型。仿效者若只搬典故而失掉生气,便已离开这首词的境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