杂感·大块凿混沌
黄遵宪 〔清代〕大块凿混沌,浑浑旋大圜;隶首不能算,知有几万年。
羲轩造书契,今始岁五千;以我视后人,若居三代先。
俗儒好尊古,日日故纸研;六经字所无,不敢入诗篇。
古人弃糟粕,见之口流涎;沿习甘剽盗,妄造丛罪愆。
黄土同抟人,今古何愚贤;即今忽已古,断自何代前?
明窗敞流离,高炉蒸香烟;左陈端溪砚,右列薛涛笺;我手写我口,古岂能拘牵!
即今流俗语,我若登简编;五千年后人,惊为古斓斑。
介绍
《杂感·大块凿混沌》是黄遵宪的五言古诗,为《杂感》组诗之一。诗由宇宙开辟与文明长短写起,批评俗儒尊古、泥古和剽袭,并在书斋挥写的情景中提出“我手写我口”的诗观。
注释
大块:这里指天地宇宙的本体。
大圜:指广阔运转的天体。
隶首:传说为黄帝时始创算数的人。
羲轩:指伏羲与轩辕黄帝。
书契:指文字。
抟:用手揉捏成团。
流离:即琉璃,这里指窗上的玻璃。
端溪砚:端溪出产的名砚。
薛涛笺:唐代薛涛制作的精美诗笺,后泛指名纸。
斓斑:色彩错杂而鲜明。
译文
宇宙凿开混沌,浑然旋转的巨大天体连隶首也算不清,谁知道已经过了几万年。伏羲、轩辕造出文字,到如今才五千年;拿我们去看后人,就像自己还处在三代以前。俗儒喜欢尊崇古代,天天钻研旧纸;六经里没有的字,就不敢写进诗里。古人丢掉的糟粕,他们见了直流口水;沿袭旧套,甘心剽窃,还胡乱把许多罪名加到别人头上。人都是黄土捏成的,古今何必分愚贤?眼前的现在转眼也成了古,又该从哪一代截断?明窗敞开玻璃,高炉升起香烟;左边放着端溪砚,右边摆着薛涛笺。我用手写下嘴里要说的话,古人岂能拘束我?就是今天的俗语,我若把它写进书里,五千年后的人也会吃惊,把它看成色彩斑斓的古物。
赏析
诗先把“古”放到无法计量的宇宙岁月里,再以造字不过五千年收束所谓远古,古今的绝对界限便站不住。中幅专刺俗儒:六经所无不敢入诗,古人弃去的糟粕反被奉为珍宝,尊古于是变成剽袭和加罪。末段落到明窗、琉璃、名砚、彩笺之间,让“我手写我口”从真实的书写说出;今语入书、五千年后或被惊为古物的设想,则以幽默拆穿崇古的执念。
创作背景
此诗通常系于清同治七年(1868),为黄遵宪《杂感》五首之一,写于他早年反省学古与作诗之时,由读古、论诗而发,并无某一具体交游可考。
评价
此诗的力量在于把“我手写我口”写成可以实行的诗观。它仍用五古旧体,却以开阔的时间意识和俗语入诗冲击尊古,成为黄遵宪诗界革新最常被称引的文本;其贡献主要在破除泥古,而非彻底打破旧体格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