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夜
杜甫 〔唐代〕今夜鄜州月,闺中只独看。
遥怜小儿女,未解忆长安。
香雾云鬟湿,清辉玉臂寒。
何时倚虚幌,双照泪痕干。
介绍
《月夜》是杜甫的五言律诗,写于至德元载秋天他被困沦陷长安之时。诗人不直说自己望月,却从鄜州闺中写起:妻子独自看月,幼小儿女还不懂思念身在长安的父亲;夜深雾湿云鬟、月寒玉臂,更见伫望之久。末联转到何时相依窗帷、泪痕同干,把乱离中的思家写成双方共有的盼望。
注释
鄜州:今陕西富县一带,当时杜甫的妻小寄居在这里。
闺中:内室,诗中指妻子。
未解:还不懂得。
香雾:夜雾本无香,香气来自发髻上的膏沐。
虚幌:轻薄透亮的帷幔。
双照:月光同时照着夫妻二人。
译文
今夜鄜州的月亮,只有闺中的人独自在看。可怜那远方的幼小儿女,还不懂得思念身在长安的父亲。夜雾沾湿了她如云的发髻,清冷的月光也让如玉的手臂生寒。什么时候才能一起靠着薄帷,让月光把两个人的泪痕照干?
赏析
这首诗的用力处,首先在于从对面写起。长安的诗人几乎不出现,开口却是“今夜鄜州月,闺中只独看”。独看是悬想出来的,却立刻把两地合成一轮月下:她若独自望月,则从前必曾同看,今夜的自己也就同样孤独。小儿女“未解忆长安”,又把这层孤独加重。孩子们不懂想念父亲,也不懂母亲为何久立,天真反衬出乱离中只有大人承担的愁苦;“遥怜”二字,则是父亲隔着叛军占领的道路,对这份不懂事的疼惜。
其次是时间被写成三截,却只靠虚词连缀。今夜是独看,泪痕未干;“何时”才是双照泪干。未来的团聚并不取消眼前的分离,反而把分离说得更明确。鄜州与长安、妻子与儿女、诗人自己,就在这几组对位里轮换,表面是很朴素的叙事,意思多半留在句外。
颈联把悬想收成一幅近景。雾从鬟上得香,月色称为清辉,湿与寒都指向站得太久:嗅觉、光感、寒意叠在一起,妻子既像近在眼前,又分明远在另一座城。旧有读法嫌它太近闺阁,其实这两句正是全诗由虚入实的枢纽,精致而不另起一套艳情。
结句用“双照”把此前全部单方面的设想收束到两个人身上。虚幌仍是那片月光下的帷帐,泪痕则补出前文没有直说的哭。全诗四联里多是上下句连成一意,语势流动,唯独颈联用密致的对仗定住一个画面,首尾的“独看”与“双照”因此格外分明。
创作背景
天宝十五载六月,安史叛军攻破潼关,长安随即陷落,杜甫携家北逃,把妻小安顿在鄜州羌村。七月,肃宗在灵武即位。杜甫约在八月独自北上,想去灵武效力,走出不远就被叛军捉住,解回沦陷后的长安。这首诗就是他困居长安、于秋夜望月思念鄜州家人时所作。至于是否恰在中秋,材料并无定论,不必坐实。
评价
《月夜》所以能成为忆内名篇,不在辞藻,而在它把思家写成对对方处境的体贴。不说自己苦,先说她独看、儿女未解、夜深衣鬓生寒,自己的孤寂、怜惜和愧意都含在其中,收束又落到两人同干泪痕,悲喜并不被说满。五律在这里几乎不显得受对仗拘束,句意常跨句贯通,却仍有颈联一幅令人停住的剪影。它与杜甫后来写羌村、家书的作品一起,使乱离中的家庭亲情成为杜诗最动人的部分之一,也是后世写离别而从对面着笔的重要范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