摸鱼儿·更能消几番风雨
辛弃疾 〔宋代〕更能消、几番风雨,匆匆春又归去。惜春长怕花开早,何况落红无数。春且住,见说道、天涯芳草无归路。怨春不语。算只有殷勤,画檐蛛网,尽日惹飞絮。
长门事,准拟佳期又误。蛾眉曾有人妒。千金纵买相如赋,脉脉此情谁诉?君莫舞,君不见、玉环飞燕皆尘土!闲愁最苦!休去倚危栏,斜阳正在,烟柳断肠处。
介绍
《摸鱼儿·更能消几番风雨》是辛弃疾的婉约寄托名作。淳熙六年暮春,他由湖北转运副使改调湖南,同僚王正之在小山亭设酒饯行,他即席写下此词。词借暮春风雨、落花飞絮和失宠美人,写壮志难伸的孤愤,并忧虑南宋国势衰微。
注释
消:经受、禁受。
长怕:总是担心。
见说道:听说。
惹:沾住、黏住。
长门事:用陈皇后失宠幽居长门宫事,比喻政治上失意。
准拟:料定、约定。
蛾眉:原指美女,这里借指遭忌的才士。
脉脉:含情而难以明说的样子。
君:指一时得宠、得意的人。
玉环飞燕:杨玉环与赵飞燕,皆曾极受宠幸而结局悲惨。
危栏:高楼上的栏杆。
译文
还能再经受几番风雨?春天又匆匆归去了。珍惜春光的人总怕花开得太早,何况如今已经落红无数。春天暂且停下吧,听说芳草已经长到天边,你已没有归路。可怨春天并不回答。算来只有画檐下的蛛网还那样殷勤,整天黏住飞絮,像要留住春天。长门宫的旧事重演,本以为等到的佳期又被耽误;美貌曾遭人妒忌。即使花费千金请司马相如作赋,这含蓄深情又能向谁诉说?你不要得意歌舞,难道没看见杨玉环、赵飞燕都已化作尘土?这种无所着落的愁最苦。不要去倚靠高栏,斜阳正落在烟柳迷蒙、令人断肠的地方。
赏析
词的第一层重点,是上片把惜春写成连续受挫的心理过程。起句先问春天还能消受几番风雨,随即断定它正在匆匆归去;“长怕花开早”又把痛惜提前到花开之时,因为开得越早,凋落越近。留春的呼告看似有了希望,天涯芳草却已遮断归路,春终于不语而去。画檐蛛网尽日黏絮,以极小的殷勤反衬留春者的无力,也使惜春从景物感受转入人的处境。
第二层是下片由自然转入人事。长门旧事、佳期又误、蛾眉遭妒和千金买赋,层层说明被冷落者即使有申诉机会,深情仍无处可达。这里的美人不是单纯闺怨,而是借受猜忌、不得亲近君王的处境,映照作者抗金主张长期不被采纳、只能辗转地方的经历。“君莫舞”忽然转问得宠者,再以玉环、飞燕终归尘土加以警戒,怨意由自伤扩展到对暂时得势者的冷峻警示。
第三层在收束。词人劝人不要倚靠危栏,因为斜阳正停在烟柳断肠之处。它既回应开篇的春归,也把个人闲愁放到一片日暮景象中。全词几乎处处说春、说美人,却始终不把政治判断直接说破;正是这种比兴,使哀怨、讽诫和对国事的忧惧同时成立。蛛网、长门与斜阳三条线彼此呼应,使婉曲的笔致仍然具有沉厚的骨力。
创作背景
宋孝宗淳熙六年(1179)暮春,辛弃疾四十岁。他自绍兴三十二年南归后,恢复中原的主张长期未被采纳,多任地方官职。此年他又由荆湖北路转运副使调任荆湖南路转运副使,任职离前线更远。同僚王正之在鄂州转运司小山亭设酒饯行,辛弃疾作此词,抒写调任带来的失望和对时局的忧愤。
评价
此词是辛弃疾以婉约笔法写政治忧愤的代表作,兼具个人失意与对南宋前途的深忧。它不靠直陈战事取胜,而让风雨春归、美人失宠和斜阳烟柳层层象征时局,怨而不露,转折细密,收束又极沉重。后世因此常把它与作者慷慨磊落的作品对读,视为稼轩词刚柔兼备的重要一面。宋人罗大经已指出其词意深怨,并记宋孝宗读后颇为不悦;这一反应也说明词中的讽喻并非泛泛伤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