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六子·倚危亭
秦观 〔宋代〕倚危亭。恨如芳草,萋萋刬尽还生。念柳外青骢别后,水边红袂分时,怆然暗惊。
无端天与娉婷。夜月一帘幽梦,春风十里柔情。怎奈向、欢娱渐随流水,素弦声断,翠绡香减,那堪片片飞花弄晚,蒙蒙残雨笼晴。正销凝。黄鹂又啼数声。
介绍
《八六子·倚危亭》是秦观的一首怀人词。词从独倚高亭、见芳草而生离恨写起,由眼前景牵出柳外水边分别的回忆;下片追念扬州欢会,随即转入欢娱易逝、音信香尘俱减的怅惘,末以飞花残雨和黄鹂啼声收束。全词以“恨”贯穿,虚实交错,情由景生,是秦观婉约词中写别后相思的代表作。据材料,此词约作于元丰三年(1080),秦观自会稽还家、途经广陵邵伯斗野亭时,因回忆扬州恋人而作。
注释
危亭:高处的亭子。
刬:同“铲”,铲除。
青骢:青白杂色的马,这里指男子所乘之马。
红袂:红色衣袖,借指女子。
娉婷:姿态美好,这里指所思念的美人。
怎奈向:即“怎奈”,奈何;“向”是语助词。
翠绡:翠绿色丝帕,这里借指女子所用之物。
销凝:因伤感而出神凝思。
译文
我独自倚在高亭上,心中的怨恨像茂密的芳草,铲尽了还会再生。想起在柳树外我骑着青骢马与你分别后,在水边你挥着红袖与我分手时,不禁凄然暗自心惊。
没来由地,上天赐给我这样一位美好的女子。月照帘幕的夜晚,我们同入幽梦;曾有春风十里般的柔情。怎奈欢乐渐渐随着流水逝去,琴弦声已断,翠绡上的香气也淡了。更受不了片片落花在傍晚飞舞,蒙蒙残雨笼罩着晴空。我正黯然凝神,黄鹂又啼了几声。
赏析
此词写别后相思,最见功力处在“今—昔—今”的层层折转。开篇独倚危亭,眼前芳草触发离恨,以“刬尽还生”写愁之缠绵,一“恨”字统领全篇,起得重拙而空灵。紧接着“念”字领起回忆:柳外青骢、水边红袂,一别一分,色彩鲜明,仿佛当日场景重现;而“怆然暗惊”突然将人拉回现实,追忆的恍惚与清醒的痛感形成第一次转折。
下片再由“无端”转入对欢会的追想。“夜月一帘幽梦,春风十里柔情”化用杜牧诗意,却不直说艳情,而以月、帘、春风等意象托出温柔缱绻,含蓄而有韵致。随后“怎奈向”一转,欢乐随流水而逝,素弦声断、翠绡香减,用琴与香帕的消歇写人去情留,物象中见失落。至“那堪”以下,飞花弄晚、残雨笼晴,以凄迷春景承托愁情;结句“正销凝,黄鹂又啼数声”忽以声音打破凝思,不直说愁而愁自远。
全词虚实交错,当前之景、别时之景、昔日欢会与别后物象不断转换,却由“恨”字一线贯穿。语言清峭洗炼,青骢、红袂、素弦、翠绡等色彩词使画面明丽,而情调始终凄婉;词调舒缓回旋,也与缠绵幽咽之情相合。秦观不靠铺陈事实,而以意象的反复点染完成抒情,故能于婉约中见筋骨,于清丽中藏深悲。
创作背景
宋神宗元丰三年(1080),秦观尚未登进士第,正处在游历、求仕而功名未就的时期。据材料,元丰二年岁暮他自会稽还家,途经广陵邵伯斗野亭,因回忆扬州恋人而作此词。词中追忆的扬州欢会、别后相思以及“欢娱渐随流水”的怅惘,都围绕这段情事展开,带有回首旧游、感叹时光流逝的意味。
评价
《八六子·倚危亭》向来被视为秦观婉约词的代表作。它把寻常怀人题材写得层折深婉:起句以草喻恨,收句以鸟声宕开,中间今昔交错,物象清丽而不纤弱。张炎称其“情景交炼,得言外意”,周济赞发端为“神来之笔”,都说明此词在结构、意象与抒情分寸上达到很高水准。它在宋代离情词中以清峭婉曲、余味悠长见长,是理解秦观词风不可绕过的名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