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恋花·辛苦最怜天上月
纳兰性德 〔清代〕辛苦最怜天上月,一昔如环,昔昔都成玦。若似月轮终皎洁,不辞冰雪为卿热。
无那尘缘容易绝,燕子依然,软踏帘钩说。唱罢秋坟愁未歇,春丛认取双栖蝶。
介绍
《蝶恋花·辛苦最怜天上月》是纳兰性德悼念亡妻卢氏的词。全词由梦中亡妻“愿为天上月,年年犹得向郎圆”之语生发:上片借月之圆缺写人间欢聚难常,下片写尘缘易断、燕子依旧而人已不在,终以化蝶双栖的愿望收束,情调凄婉执着。
注释
一昔:“昔”同“夕”,一昔即一夜。
玦:半环形的玉饰,这里比喻缺月。
无那:无奈,无可奈何。
说:这里指燕子呢喃低语。
秋坟:化用李贺《秋来》“秋坟鬼唱鲍家诗”句,借指亡妻坟前。
双栖蝶:成双栖息、双飞的蝴蝶,寄托与亡妻相守的愿望。
译文
最怜惜天上那轮辛苦的月亮,一夜圆如环,夜夜都缺成玉玦。如果真能像月轮一样始终皎洁,我不辞冰雪寒冷,也要为你暖热。无奈尘世姻缘容易断绝,燕子依旧轻轻踏在帘钩上呢喃低语。在秋坟前唱罢,愁绪仍不能停歇,到春草丛中去认取那一对双栖的蝴蝶。
赏析
此词最见功力处,在把亡妻梦中的月作为全篇枢纽,使梦、月、人三者互相映照。开篇不先叙悼亡,而由“天上月”写起:一月之中只一夜如环,夜夜多成玦,月之圆缺遂成为夫妻聚少离多、欢会难久的象征。“一昔”“昔昔”的时间对照,把短暂圆满与长久残缺并置,起笔已定低回凄怨的基调。接着“若似月轮终皎洁,不辞冰雪为卿热”由写景转入痴想:若亡妻真能如月长圆相伴,词人愿以身暖其寒。这里不是泛写深情,而是把梦中“愿为天上月”的慰藉推向行动的誓言,语痴而情真。
下片以“无那尘缘容易绝”陡然折回现实,是全词结构转轴。前此尚在月轮想象中飞升,至此忽觉人天路隔,只剩燕子依旧软踏帘钩、呢喃如诉。燕子愈多情,愈显室在人亡;一个“软”字既写燕姿,也暗带对亡妻娇柔的联想。“唱罢秋坟愁未歇”把哀悼推到凄厉境地,愁并不因祭唱而消解。结句忽又生出“春丛认取双栖蝶”的愿想,以化蝶双栖对抗死亡与分离。它不是简单收束于绝望,而是在明知虚幻之后仍坚持相认、相守,形成由月缺到人亡、由现实到幻想的层递。全词以圆缺、冰雪、燕语、秋坟、春蝶等意象互相牵引,婉转中见执拗,最动人处正是这种不不肯放下的深情。
创作背景
纳兰性德与原配卢氏情深,卢氏早逝后,他屡以词寄悼。此词由梦亡妻之事生发:梦中卢氏淡妆素服,执手哽咽,临别有“衔恨愿为天上月,年年犹得向郎圆”之语。词人取其“天上月”的意象,写月圆月缺与人间姻缘,故全篇既是悼亡,也是由梦语引起的情感回应。
评价
纳兰性德此词不靠重典僻字,而以月之环玦这一寻常物象贯穿悼亡之情,写梦而不虚,写痴而不浮。上片的“为卿热”把深情化为可感的温度,下片的燕子、秋坟、双栖蝶则把孤独、凄厉与执着层层推进,语势纵放而音情哽咽。谭献《箧中词》以“势纵语咽,凄澹无聊”评之,正指出其情感喷薄与压抑并存的特色。此作在纳兰悼亡词中颇具代表性,既见其自然真率的词风,也把传统月象、燕子和化蝶母题转为个人哀思,读来低回不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