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梦令

夜飞鹊 道宫别情

周邦彦 〔宋代〕
河桥送人处,良夜何其?斜月远堕余辉。铜盘烛泪已流尽,霏霏凉露沾衣。 相将散离会,探风前津鼓,树杪参旗。花骢会意,纵扬鞭、亦自行迟。迢递路回清野,人语渐无闻,空带愁归。何意重经前地,遗钿不见,斜径都迷。兔葵燕麦,向残阳、欲与人齐。但徘徊班草,欷歔酹酒,极望天西。

介绍

《夜飞鹊·道宫别情》是周邦彦创制的慢词,调名取自曹操《短歌行》中乌鹊南飞的诗意。全词写河桥夜别以及别后重到旧地:上片从残夜离宴写到人马迟行,下片由独归的旷野转入故地荒芜和西望长叹。

注释

何其:语出《诗经》“夜如何其”,这里是问夜已到了什么时辰。 相将:当时口语,意思是即将、行将。 津鼓:渡口报时或催人启程的鼓声。 树杪:树梢,“杪”读miǎo。 参旗:星宿名,“参”读shēn,此处借星的位置观察时辰。 花骢:毛色斑驳的骏马,“骢”读cōng。 遗钿:掉落的花形首饰,借以指行人留下的踪迹。 兔葵燕麦:野葵和野麦,形容旧地已长满野生植物。 班草:铺开草而坐,也指朋友曾经同坐交谈。 酹酒:把酒浇在地上,表示祭奠或追怀,“酹”读lèi。

译文

在河桥送人的地方,这美好的夜已到了什么时辰?斜月远远落下,只剩最后的光。铜盘里的蜡烛泪已经流尽,浓密的凉露打湿了衣裳。离别的宴会就要散了,我探听风中传来的渡口鼓声,又看树梢上的参旗。花马也懂得人的心意,纵然扬起鞭子,它仍然慢慢地走。 回程的路遥远而曲折,转入清旷的原野,人声渐渐听不见了,我空带着愁回来。哪想到又经过从前的地方,掉落的花钿不见了,斜斜的小路也全都认不出。兔葵和燕麦对着残阳,长得几乎与人一样高。我只能在从前铺草同坐的地方徘徊,叹息着洒酒祭奠,极目望向西边的天空。

赏析

词先把离别压进一个将尽的良夜。斜月沉落、烛泪流尽、凉露沾衣,连续的景物使“夜何其”的追问得到回答:天已向晓,人却仍想留住这一刻。探听津鼓、仰看参旗,看似计算行期,其实是不到非走不可便不肯散。花骢纵鞭仍迟,又不直接诉说挽留,而把心意转托给马,感情因此更沉着。 下片的关键在“何意重经前地”。此前的河桥、离宴和归途,到这里才显出是重游时的追忆;送别与眼前由一夜延伸为一段时日,转换却不着痕迹。遗钿不见、路径迷失,再配上与人齐高的兔葵燕麦,故地已无可凭吊的鲜明标记。结尾只写徘徊、叹息、酹酒和极望西天,把浓愁收束于几个动作,形成周邦彦长调常见的层层顿挫。

评价

这首词的艺术效果在于把惜别和怀旧都藏进景物、动作与时间错位之中,读来哀怨而不直露,层次细密又有顿挫。它集中体现了周邦彦慢词善用空间转换、化用前人诗意却不显堆砌的特点,因而成为其送别词中较有代表性的一篇;至于它对后来词人的具体影响,则不宜由个别相似之处推定得过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