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梦令

九月一日夜读诗稿有感走笔作歌

陆游 〔宋代〕
我昔学诗未有得,残余未免从人乞。 力孱气馁心自知,妄取虚名有惭色。 四十从戎驻南郑,酣宴军中夜连日。 打球筑场一千步,阅马列厩三万匹。 华灯纵博声满楼,宝钗艳舞光照席。 琵琶弦急冰雹乱,羯鼓手匀风雨疾。 诗家三昧忽见前,屈贾在眼元历历。 天机云锦用在我,翦裁妙处非刀尺。 世间才杰固不乏,秋毫未合天地隔。 放翁老死何足论,广陵散绝还堪惜。

介绍

南宋诗人陆游晚年所作的七言歌行。绍熙三年九月初一夜读《剑南诗稿》,他自述学诗由早年模拟、名不副实,到中年从戎南郑后在军旅生活中顿悟诗法,并惋惜这一心得恐将随自己老死而失传。

注释

残余:指前人已有的词句、意境或手法,此处比喻拾人余唾。 孱:弱,指笔力薄弱。 南郑:即汉中;陆游驻此时已四十八岁,“四十”是举整数。 纵博:纵情博戏;博是古代一种双方对局的棋戏。 宝钗:华贵首饰,借指盛装的歌女。 羯鼓:出自西域的打击乐器,形如腰鼓,声音急促。 三昧:本为佛教用语,指专注一境;这里借指作诗的诀窍。 屈贾:指屈原和西汉文学家贾谊。 元:同“原”。 天机云锦:传说中织女的织机和美如云霞的锦缎,比喻最高的诗材与诗境。 秋毫:秋天鸟兽新长的细毛,比喻极细微的差别。 广陵散:古琴曲名,相传嵇康死后失传,借指后继无人的绝学。

译文

从前我学诗并没有真正的心得,不免乞取前人剩余的词句来凑成诗。笔力软弱、气势不足,我自己心里清楚;虚得诗名,脸上实在有愧色。四十多岁从军,驻守南郑,在军中畅饮欢宴,往往连日达夜。筑起宽阔的球场打球习武,检阅马厩里成千上万的战马。华灯下尽情博戏,喧声满楼;盛装的歌女艳舞,光彩映照宴席。琵琶弦急,像冰雹乱落;羯鼓击得均匀迅疾,如同风雨。作诗的诀窍忽然出现在眼前,屈原、贾谊的精神原本历历可见。天上的织机和云锦都可由我运用,剪裁的妙处并不靠刀尺。世间杰出的才士本来不少,只差一丝毫毛,成就便会相隔如天地。我陆放翁老死不足论,只怕这心得像《广陵散》一样失传,那才可惜。

赏析

全诗以时间转折为骨:前四句写早年“未有得”,把袭用前人词句比作乞残,并坦言力弱气馁、虚名可愧。自“四十从戎”起,画面陡然打开,球场、马厩、华灯、歌舞与急弦羯鼓连成一片,不是为了铺叙宴乐本身,而是让壮阔的军中生活成为诗心骤开的现场。“忽见前”三字写出顿悟的突然。此后由叙事转入论诗:屈贾历历在目,天机云锦可自由裁剪,却又强调妙处不靠刀尺;末以秋毫之差与《广陵散》收束,把个人生死看得很轻,把诗法能否传下去看得很重。诗的洞见在于生活阅历改变诗,也有限度:他所沉醉的灯宴鼓乐,更多是豪情的触发,未必就是生活最深处的内容。

创作背景

绍熙三年(1192)九月初一,六十八岁的陆游退居山阴。此前他在严州任上编成《剑南诗稿》。此夜重读旧稿,追忆入王炎幕府、驻守南郑的经历,走笔写下这篇创作自述。

评价

这首诗的力量,在于把自我否定、生活触发和传法之忧写成一条清晰的线索,军中声色不是装饰,而是诗学转折的证据。它是陆游晚年最直白的创作自白之一,常被用来说明他由模拟走向自立,并强调阅历与诗心的关系;至于“三昧”是否即诗的唯一正路,诗中的自负与惋惜仍属个人体会,不宜当成普遍定论。